千赢娱乐最大的游戏平台:像个“野人”般去拍摄野生动物

2021-05-25 11: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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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肖林,藏族,藏名昂翁此称,云南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第一批正式员工,一辈子从事一线保护工作。作为藏族人,他似乎天生能与大自然灵魂相通,这使得他的保护实践与众不同。他是传奇物种滇金丝猴的守护人,经历过滇金丝猴研究与保护的几乎所有重要事件。他酷爱野生动物摄影,希冀以影像凝固大自然与野外生物的野性之美、灵性之光。 这本由肖林讲述,王蕾执笔的《守山》,给我们讲述了他的传奇故事,也带我们和他经历一场野外野生动物摄影的惊险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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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起照相机已有三十多年了,而我好像一直缺少“审美”那根弦。再漂亮的美女,再可爱的小孩,我都有本事拍得索然无味,因为他们对我来说本来就有点索然无味。我能拍好的只有野生动物,除此之外,拍野外风景时偶尔也会蹦出几张有感觉的。至于野外植物和昆虫,我拍得就很差劲了,因为对它们缺乏耐心。我自己更喜欢拍猛禽,这类生灵能让我感觉到力量和野性,但我功夫还是不够深,磨出来的好片子并不多。

确切地说,我最喜欢也最擅长拍摄的只是野生哺乳动物。拍摄它们时,我常常需要穿梭于原野和森林。只有在条件艰苦甚至对很多人来说寸步难行的地方拍摄,我才会有成就感——我知道这样的情境下拍摄的照片具有更独特的价值。

野生动物摄影师千千万万,但又有几个会像我这样傻?我就是个傻子,做了一辈子的傻事情,连拍摄也用最笨的办法。既然无法像艺术家一样天性轻灵,那索性就卖傻力气吧。我没有什么成名成家的欲望,拍摄野生动物可以在大自然中自由徜徉,这已是对我的最大奖赏了。

我想,我其实就是一个“野人”,迷恋野生动物摄影,其实是迷恋上自己可以做个野人的感觉,就像任何一种野生动物般去努力,用生命的本能在天地之间争取到一丝生存空间。这样的表达,也许只有同为“野人”才能懂得。

2013年,当时管理局的谢局长找我谈话,要把我从德钦分局局长的位置推荐到管理局任职。很快我也得到内部消息,州委已经通过了我的任职推荐,接下来就是走程序。大家都等着我满心欢喜地提升调任,可是我考虑了好几天,最终婉言回绝了。

我的青年和中年时代都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当时唯一的道路、唯一的信念、唯一的生活目标,就是养活全家。我时常对两个女儿深感愧疚,因为家庭贫寒而没能给她们创造更好的教育条件,但现在她们已经长大成人了。父母给我的名字“昂翁此称”——老实人,我按照“老实人”这个轨迹活到中年,已经完成了这辈子应该担负的家庭责任。迈进人生的下半段,我希望能过上没有枷锁的生活,可以为自己而活。

以前的我,内心矛盾,是野生动物摄影让我和自己最终达成了和解。我开始正视心中的那份“野性”,并且珍视其为个人精神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

值得欣慰的是,不仅仅是我,我们整个单位的人都喜欢上了摄影。摄影真是野外工作的最佳陪伴,它让日常的巡山和考察都变得不再枯燥。野外保护已经是最辛苦的工作了,如果没有心中的那份挚爱,每日每时都将是煎熬。

梵语中有句谚语:“当你心中有团火,上天就会回应你。”当我决定把下半生都投入到野外摄影中时,我的贵人也出现了。野生动物摄影器材中最贵重的两款是佳能专业照相机1DX和俗称“大炮”的800mm长镜头。两者加起来价格不菲,而我的收入来源只有工资,两个女儿又都在上学,我没有能力为自己购置它们。但突然有一天,这两样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居然“从天而降”了。

还是要感谢滇金丝猴!

2009年,我在滇金丝猴国家公园主持建设收尾工作。为了防止滇金丝猴群被人类干扰,我们对公园进行严格管理,猴子只在上午“接待”游客,且人猴之间必须保持一定距离。但是有一次,从省里来了几位领导,一起来的还有几位客人,这群人偏偏要在下午去拍猴子,有的还无视规定,一再贴近猴子,简直把这里当成了马戏团。这下我的脾气上来了,谁也劝不住,连领导带客人都被我轰了出去。偏偏其中有一位,不但没有生我的气,反而悄悄过来称赞我的认真和胆量。他知道我热爱野生动物摄影,就问我最需要什么器材。不久之后,我接到佳能公司的电话,说要过来送设备,野生动物摄影不可缺少的两样“武器”就这样被我捧到怀中。好沉重的礼物,我呆呆地坐着,久久不能相信:我的命怎么这么好!

送我器材的是浙江三和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曾永强先生。他一直说要跟我去野外拍摄,可说了这么多年,都因为他工作太忙而未成行。我明白,他帮助我并不求什么回报,只是认定了我这个人值得而已。

还有一个人,他对我的肯定也极为重要:“林,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应该是一个做事非常优秀的人,如果你的摄影没有达到最棒的状态,那只因为你没有尽心尽力!”说这句话的是法国著名导演艾瑞克·瓦利(EricValli)。艾瑞克是个奇人,他拍的电影《喜马拉雅》(Himalaya)也是部奇片,那是世界上第一部完全用藏语演绎的影片。

2004年我去英国访问,在北京转机时专门跑到秀水街买了这部片子的碟,回到村子后就组织了一场放映。全村的人都来了,一起陶醉在电影中。看到牦牛掉落悬崖的镜头,满屋子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艾瑞克远在法国,却给全体江坡人带来了一次最投入的观影体验。

2015年,艾瑞克来到了曲宗贡。当时一位老师热情地向他推荐说,在中国,如果要找到一批真正热爱大自然、热爱自然保护事业的人,那一定要去白马雪山!就这样,我终于见到这位“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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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六十出头,满头白发,但背挺得笔直,极为精神,见到我们就兴奋地用藏语打招呼。艾瑞克曾在尼泊尔住过近二十年,对喜马拉雅山南部极为熟悉,有很深的藏族情结。

初见面时,我这个“粉丝”还有些激动:“我特别喜欢你的《喜马拉雅》,我还给我们全村人放……”他阻止我说下去,一脸严肃:“老实说,你看的是不是盗版?”艾瑞克知道每一个藏族人对这部片子的热爱,但他从来不打算一直吃这份老本。

艾瑞克来曲宗贡时正是繁忙时节,我们忙碌于养殖白马鸡、修水电站、尝试高山岩羊投盐等一堆事,没有人去特意招呼他,但我们的队伍中很快就出现了一个白头发的法国老头儿,跟着我们四处忙碌。

一个晚上,饭后就着小酒,我和他进行了一次长谈。虽然需要通过翻译传递信息,但那种愉悦投合的气氛渐渐浓郁起来。突然,他非常有感触地说:“我找的就是你!以你为叙事的主线,这就是我要的短片!”

次年5月,他真如约而至。我俩讨论了很多拍摄细节,我开始体会到这个老头儿对待工作的认真和狂热。为了拍摄到白马雪山主峰的景象,他把所有器材挂在脖子上,噌噌几下就爬上了“火烧树”,下来的时候身上脸上全是黑炭印。

“黑熊!黑熊!”我们指着他打趣儿,“黑熊”则笑开了花。

一年后成片出来,只有三分钟,摄制组付出辛劳的很多镜头都没有剪进去。其中有一整天的拍摄都没有被剪进成片,而这天偏偏是拍摄最辛苦的一天。当晚,我看到艾瑞克明显露出疲劳之态。

“累吗?”我问。

“哦,今天有一点点累。”

我给他倒上青稞酒,我们俩就着青稞酒聊起来。艾瑞克也是一个图片摄影师,曾经为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工作过,有一组著名的照片《尼泊尔采蜜人》便是出自他之手。拍摄这组照片时,为了找到一个传统的老采蜜人,他曾在大山中寻觅了几年,又拜了一个老采蜜人为师,学艺两年,才拍出了那样的效果。

“你是一个特别优秀的摄影师。其实我也喜欢摄影,而且喜欢了很多年,但是越到后来越觉得自己没有进步,你有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艾瑞克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把左手和右手“啪”的一声并在一起,再使劲儿往前伸出去,“没有绝招。首先你要选择一件对的事情,接着就必须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虽然我们了解不多,可是我觉得你就应该是那种做事最优秀的人!”

艾瑞克的话让我反思了很长时间。连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都能这么拼命,我才四十多岁,怎么能暗地里对自己说:“就快要退休了,反正也干得差不多了吧!”怎么可能!之后每一次我想打退堂鼓时,心里就有两只手“啪”的一声,左手拍右手,再义无返顾地向前伸去!对,往前!

和艾瑞克分手之后,我很快就决定:去藏北无人区拍摄!

3

每个热爱野外的人都有一个梦——藏北无人区。这片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的世界,生存条件极为艰苦。这是人类的禁地,却恰恰成为了大批野生动物的乐园。没有一个野生动物摄影师不希望去领略这片动物的天堂。

原本我打算只开一辆车去闯这片净地,但朋友听说后一再劝阻:“太危险了!那个地方没有后援……”她让我写了一份申请,赞助了一部分旅费,让我务必再找一辆车。我发出一道去藏北的“江湖召集令”,很快就召集到了一辆越野车同行:大理的张炜开来了他的“牧马人”。老张五十多岁退休之后才扛起相机。一开始他只是拍拍鸟,图个乐趣,但很快就“发了烧”,几乎拍遍了苍山洱海的各种鸟类。同行的还有我的藏族同胞此称江初大哥,他是德钦县的“老气象”,迷恋了一辈子的摄影,手里存着很多非常有意思的气象老照片。还有一个是赞助过我摄影器材的曾永强曾总,他兴奋地说:“我本来要和朋友骑摩托车从西藏穿越到新疆,连摩托车都运到拉萨了,但是我觉得跟你去拍野生动物会更有意思!”

两辆越野车,全都是“雄性”,全都有一颗奔向野外的鲜红的心。白马雪山海拔4300米,鸿拉雪山4370米,东达山5020米,唐古拉山5320米,还有6860米高的布喀达坂峰,从无人区任何一个角度都可以仰望拍摄……

穿行在高山中,我们的越野车就是在天地间升降的梯子,带着我们一路奔向天际。车上所带的物品,吃喝住行一应俱全,有干肉、干馒头,方便面也准备了两箱,还有小瓶液化气、野外煮锅、睡袋、帐篷,以及预防陷车的牵引绳和升降器……我们一路上吃喝节俭,以拍摄野生动物为主,吃饭、睡觉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

曾总一路上都在打电话,看得出他越来越焦急。第二天晚上十点多,我们刚到昌都,他就宣布不能继续和我们一起前行了。已经到了藏北高原的门口却无缘进入,我们都为他感到惋惜。晚餐时我们小酌为他送行,在第二天凌晨四点又起来送他去乘最早的飞机。看来,不是谁都能随时放下手头的事跑去野外,我突然觉得我的清贫反而是一种福气。

从昌都开始,我们选择了一条很少有车路过的乡村便道,沿途是猛禽和大型动物集中出没的地方。我们顺着感觉,从大路直接开到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径,随走、随停、随拍摄,时间过得飞快。到了傍晚,我们几个大男人不仅不着急离开这个动物出没的荒山野岭,反而更加兴奋——傍晚的色彩好,能出好片子。就这样,一直拍到野生动物结束了它们的一天,都回窝睡觉了,我们才意犹未尽地离开。找到一个村子时已是深夜,我们敲开一户藏族人家的房门,借到了一个房间。所有人都用睡袋打地铺,很快响起一地鼾声,大家都睡得无比满足。

像个“野人”般去拍摄野生动物

第二天临走时,我们给东家留下了三百块钱。我们在藏地旅行,永远不会担心没有地方睡觉、吃饭,但也绝不想利用他人的善意。很多外地人来了藏区,觉得什么都可以白吃白喝,口头感叹一番藏族人真善良,抹抹嘴就走了,却不知道这家人也许是把最珍贵的东西拿了出来招待客人。我们是藏族人,当然明白人情贵于金钱,也许有人觉得只是借个屋檐住上一晚,根本不值三百元,但我们藏族人真的不是按照商业法则来算计这些的。

下一站重要拍摄地是囊谦的尕尔寺。出发之前,我已经将沿途的野生动物拍摄点打听了个遍。藏区的很多寺院及其周边成了摄影师的向往之所,比如东竹林寺和日尼神山。寺院周围会聚集很多野生动物,整个藏区莫不如此。佛门中人会解释说,这是因为世间的生灵都受到了佛光照耀的感召。在我的理解中,这种佛光就是世间的慈悲吧。人类无害亦无求于野生动物,野生动物慢慢也不再那么警惕人类,也许这才是如今倡导的“人和动物和谐相处”的真意吧!

去尕尔寺的路上,我们沿途见到了不少胡兀鹫和岩羊,它们似乎都不太害怕人类。举起镜头,很容易就能捕捉到不少精彩瞬间。

像个“野人”般去拍摄野生动物

尕尔寺是噶举派一所颇有名望的寺院。我们两辆车开到尕尔寺时已是下午,从山下望上去,尕尔寺镶嵌在一片奇石之间,如同一座悬空的天上庙宇。

进了大殿,第一件事情就是放下照相机,像任何一个藏族人一样,先在门口磕三个响头。我们的出现引起了僧人们的注意。出了大殿之后,一个老和尚端着一盆苹果,笑咪咪地邀请我们吃。我赶紧抓住这个机会,用藏语问:“能不能借给我们一个房间住,我们自己带着吃的和睡袋,只要一间屋子就行。”老和尚有点儿为难,但还是同意了。

当晚睡觉的地方有了着落,我们几个便轻松地四处溜达。看到很多当地藏族人排队进了一个屋子,我们也跟着进去了,结果发现竟然是尕尔寺的住持活佛在为信徒摸顶。这位活佛常年四方云游,刚刚回到祖寺。我跟活佛说:“我是藏族人,是从卡瓦格博来的,我的职业是保护野生动物,我们几个人这次是来拍摄野生动物的。”

“太好了!我们藏族人就是要有人专门来保护野生动物!”然后他叫来了寺院管家,吩咐说:“他们这些人做的事情很了不起,是我们藏族人的荣耀啊。这次我们一定要好好招待他们。我们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我们怎么住,他们就怎么住!”

等我们回到房间,发现小和尚们已经把我们的住处布置了一番,换上了新的垫子和新的被子。我们刚一坐下,新鲜的油条和酥油茶就搬了进来。我们互相提醒说要吃饱,这应该就是晚饭了。结果刚刚放下茶碗,管家又叫我们去吃面片,还带着歉意说:“寺院晚饭很简单,就是面片,请你们不要在意啊。”真是贵宾待遇!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如愿拍摄到了晨雾中的寺院和高山岩羊群。

清早拍摄结束后,大家又回到寺院简单吃了早饭,再分头去找自己的拍摄对象。我攀上高岩,去寻找猛禽。猛禽中我一直很喜欢兀鹫,无论是高山兀鹫还是胡兀鹫,它们伸展羽翅俯冲而来的气势常常能让我看呆,简直甘愿奉上心魂做它们的猎物。家乡江坡的古老弦子中有一句歌词:

高山兀鹫、秃鹫、胡兀鹫,我们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最欢快的时候都来到这个地方;雪山草原是欢快的舞场,我们出生的地方各不相同,但相聚的地方会在这古老的村庄……

我所在的滇西北藏区经常可以见到这些猛禽的成体,可这次的藏北之旅,让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它们的巢穴。只有高海拔的人烟稀少之地才会让它们感到安全。瞧,它们选择的巢穴就在离地面几百米的悬崖之上,洞穴中有毛茸茸的雏鸟不时探出头来。

曾经有人问我,你最喜欢的不应该是雄鹰吗?连你们的歌中都会唱:“雄鹰在高天上飞过,飞过高山,飞过原野……”可惜啊,我不得不说,“雄鹰”这个词是汉族文人创造出来的,在他们眼中,雪山加上雄鹰似乎就代表了我们藏族的精神。但“雄鹰”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泛指的雪山雄鹰并不符合物种学上的严格分类。什么是雄鹰?也许是金雕,也许是胡兀鹫,还也许是大?如果要回到原本的藏族文化,就要从最古老的锅庄歌词中去找。

“遐集冲冲嘎布”指的是黑颈鹤,是我们藏族的吉祥之鸟,飞进过六世达赖喇嘛央仓嘉措的笔下;“纳布”是黑鹳;“贵通该”是高山兀鹫;“突斯”是胡兀鹫。找来找去,至少在滇西北这片藏区,“雄鹰”并没有流淌在我们藏文化的血脉中。

藏族人赋予了最复杂情感的鸟类肯定是高山兀鹫,它们是天葬中唯一有权力带走我们肉身的。高山兀鹫学名为“Gyps himalayensis”,“himalayensis”意为喜马拉雅,它的模式产地在阿富汗和喜马拉雅山脉,所以也被称为喜马拉雅兀鹫。高山兀鹫虽是猛禽,却从不捕食活的动物,所以受到佛教徒的推崇。

每当看到高山兀鹫,我都会升起一种别样的情绪。当它们在空中成群盘旋,或者聚集在一起以动物尸体为食,我就会浑身打冷颤。高山兀鹫带来死亡的寒冷,由此又转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静穆。我深深念着“唵、嘛、呢、叭、哞、吽”,希冀帮助这个死去的生灵度过这段难熬的中阴阶段,顺利往生。

我参加过很多次天葬。只有最亲近的人,我们才会决定用天葬这样独特的仪式将他送到终途。看着成百只高山兀鹫很快将我们的亲人吃得尸骨不留,然后飞上天,盘旋、上升,直升到那个至为高远的去处,我们才会依依不舍世界的生命再带去另一个世界……我们藏族人对那些不尊重高山兀鹫的人也会毫不客气——什么,你竟敢打高山兀鹫?它能做到的事情你可以做到吗?

4

在尕尔寺周围的拍摄精彩连连,大家一直拍到晚上六点。我想了想,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动物可拍了,尕尔寺也不是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而且,在这个时间段上路最有可能遇到雪豹。“我们马上走!”明明已经面露疲态,可一听到雪豹,大家马上就来了精神,疯了一样快速收拾东西。可惜我们一路脖子都抬酸了,却连雪豹的毛也没见到。

从囊谦开到杂多,到达时已是深夜。杂多是澜沧江的源头。杂多和我的家乡一衣带水,从小我居住的村子边上就是澜沧江,如今到了这条江的源头,心里颇多感触。不过,杂多近几年在野生动物拍摄圈中赫赫有名,并不是因为它是澜沧江的源头,而是因为雪豹。我们在杂多县城未做停留,第二天一早就直接开到了“雪豹之乡”——杂多的昂赛乡。

通过朋友安排,我们直接住进了一个牧民的家中。我们一路经过的地区都是半牧半农,到了杂多,海拔陡然升高,放牧成为这里人家的收入支柱,每家都养着近百头牦牛。草坡之上牦牛成片,又是一幅别样的高原图景。我们到了昂赛,得知有一头熊刚刚离开。原来就在前一天晚上,棕熊袭击了一头家养牦牛。牦牛被吃得只留下皮骨,血淋淋的。

从杂多再往西北,一路都是漫漫无人区。我们已经到了藏北高原的东南,与那个完全不受干扰的野生世界又近了一步。夹杂黑色斑点,和岩石的颜色接近,分布虽广却极为稀有。它们生活在高山裸岩、草原和灌丛中,此前从未在高山森林中发现过它们的活动踪迹。一直传说白马雪山也有雪豹。我们和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合作雪豹项目后,在雪豹可能出现的区域都装上了红外线摄像头,但是至今还没有任何发现。

我们住地的东家叫来一个小伙子,推荐给我们做向导,说他带过不少来拍摄雪豹的摄影师,非常有经验。这个小伙子每天都带着我们四处拍摄。拍摄时我第一次见到了马麝。白马雪山有林麝,马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马麝和林麝外形相像,但马麝个头更大,分布在海拔更高的地方。

拍摄到了第三天,我们还是没有见到雪豹。向导小伙子急了:“怎么办呢?我这次怎么搞砸了!”最后反倒是我们开导起这个小向导来,“野生动物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啊!”当年滇金丝猴考察时老柯的话被我直接套来用了。细细琢磨这句话,倒也符合野生动物摄影这个职业。如果每次拍摄都十拿九稳,那拍摄的野生动物肯定有问题!

这天下了很大的雨,雨刚一停我们就马上出发,去爬一座很高的高原裸石山。向导说对面的山上经常有岩羊出没,而这里的岩羊是雪豹最主要的猎物。我们一步一滑地爬到山顶,并没有发现雪豹。向导带着其他人下山,转攻另一座据说雪豹曾经出现过的山。我却和他们分道扬镳,选择留下继续“隐蔽”蹲守。

等了大约两个半小时后,斯那江楚的越野车冲到了我所在的山脚下,疯狂地按喇叭。我从大镜头观察到他在焦急地招手,“他们绝对找到雪豹了”,这个念头一闪,我整个人顿时充满了电,抄起照相器材就直往下冲。我刚跳上车,车子就冲了出去,一直开到了发现雪豹的山脚下。我们都太兴奋了,以至于车的整个前轮在湿润的草甸上滑了出去。

我们的人小心地给我打手势:雪豹就在对面!我看到老张已经精神抖擞地快要爬到山顶了。对面的山就是雪豹的栖身之所,如果不是向导,单凭我们真还挺难发现的。对面的山体上是整面绿绿的草甸,草甸中有一块裸露的“岩石”。我们大气都不敢出,使劲盯着五六百米开外的那块“岩石”。“岩石”似有所动,我立即一个劲地按快门,直到“岩石”跳到绿草之上,又消失在山的背后……

终于成功拍到了雪豹,我却没有像有些摄影师那样兴奋,“哇,我拍到雪豹了”,好像从此又攻占了一个山头。我只是为又记录到一个新的物种而高兴,也为我们的向导高兴。如果我们空手而归,他该多么失落!我与雪豹仅有的这段相遇,如同两个人擦身而过,缺少那个似有还无的“一暼”,和那种莫名的前缘注定。

接下来的一天,我们爬上一处山顶,没有等到野生动物,倒等来了一场大雨。只有老张一个人带了雨衣,其他人都被雨淋得湿透了。我让大部分人都先回去,只有向导、我和老张留下继续。等到下午四五点钟,我们已经在雨中挨了整整一天。

终于,老张打着哆嗦说:“我现在必须要下去了,太冷了,再过一会儿我就不可能自己背器材下山了。”我看着老张灰青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撑到了极限。我们一起下山时,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生出一阵心疼。老张比我大十几岁,极为好强,平时根本感觉不出来他比我们大许多,但是不管怎么硬撑,人终难抗拒年龄的沉重。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都是大雨倾盆。从早到晚,我们只能待在住处整理相片,闲时和东家聊聊家常。杂多的藏族人其实非常有钱,这里盛产冬虫夏草,他们的家庭年收入是我们滇西北藏族人无法望其项背的。但这些牧人身上依然保存着藏族人最淳朴的一面,对我们这些外来人毫无算计,干肉一端就是一盆,酥油茶、酸奶随时喝个痛快。比较起来,家乡的藏族人反而显得很“现代”,尤其是那些靠近旅游地区的,没钱的时候大家相处融洽,一旦有钱就完全变样了。牧区的藏族人则不同,他们就连表达起情感来也是朴实直接的,毫不避讳地把你的脸捧到手心间,热乎乎地搓来搓去,这就是高原对我的触动吧。

在杂多昂赛乡拍摄了近一周,我们的牵引绳和升降器都派上了用场。好几次,我们的越野车要跨越湍急的水域和茫茫的沼泽,每次一陷车,大家都会赶紧蹚过齐腰的激流去挂牵引绳。在这里,一点点的疏忽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所以每一次救援都必须竭尽全力。眼看离无人区越来越近,我们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最艰辛的时候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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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杂多向北,海拔越来越高,我们渐渐远离了高原草甸与森林地带,来到高原荒漠区,闯进了一片风雪统领的世界。寒风一阵阵把雪粒摔打过来。我们这些外来者不会无视大自然发出的警告,但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了冰雪封存下那片大自然的平缓与从容。有容乃大,正是这片世界的气度,也正是它吸引我们前来的致命诱惑。藏北高原,我们的最终目的地到了!

藏北高原是一个统称,包括西藏的羌塘、青海的可可西里、新疆的阿尔金山。我们所进入的地区属于可可西里。

没有尽头的公路只是一味向前探去,旁边是更加笔直的青藏铁路。道路、河流、太阳,只有它们才能为这片土地指出界限与方向,也只有它们才能让那些星点小镇不再迷失。一片风雪中,一个羊群慢慢走近、清晰,赶羊的是个骑马的藏族小伙子,说着一口安多藏语。我们连蒙带猜倒也听懂了,原来他是到小镇卖羊的。我甚至问了每只绵羊的价格,冲动地要把所有绵羊买下来再运回德钦……如此不一样的天地,能让人做梦,也能让人做傻事。

只是站在公路边上,我们就已经醉了。这里的天地单纯到只有三种颜色:浅褐属于大地,灰蓝归于上天,漫天漫地再洒上一层白——天上的白很淡,地上的白很硬。这就是藏北高原,随你走到多远,浅褐、灰蓝、很淡的和很硬的白,便是世界,便是永恒。

在这片单纯的天地大舞台上,生命的登场必然带着灼人的热度。飞腾、奔涌,都只会是出于涌到喉头的血腥。一群群的藏野驴、藏羚羊,还有屁股上有个可爱的白色心形的藏原羚,它们的奔跑能把人看醉。藏野驴也许太孤独了,最喜欢和越野车赛跑。它们跑起来一定要扯长脖子,姿势笨拙,却不会影响爆发的速度。只有倔强地跑赢越野车后,它们才会停下脚步,喷出一股股热气。我们车队成员都有基本的野生动物保护知识,不会和它们追逐奔跑,因为我们知道这些高傲的生物真的会不服输地一直奔跑,直到肺部炸裂。

因为摄影,我认识了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布周局长和布琼书记,又通过他们,认识了许多质朴善良、穷其一生为了信仰而守护可可西里的朋友。没有这些守护者的许可,贸然进入无人区属于违法行为。

“你最想拍什么?”面容祥和的布琼书记面带笑容,很有耐心地问我。

“野牦牛!”

很多人到了高原最想见的是藏羚羊,或许是因为那段载入中国环境保护史册的轰轰烈烈的篇章——曾经的“野牦牛队”,和为保护藏羚羊而牺牲的索南达杰、扎巴多杰两位藏族烈士。而当我们来到可可西里的时候,藏羚羊的保护危机已成为过去,我们甚至可以在公路边见到自由奔驰的藏羚羊。我们最想拍摄的则是神秘的野牦牛。我们藏族人从小就养牦牛,野牦牛就是全体藏族的图腾。真正的野牦牛个体极为雄壮,光脑袋就抵半个越野车宽。一旦发威,再坚实的越野车都会被它用角掀翻。拍摄野牦牛是件极冒险的事。

出发前,我们几辆车开到一个偏僻的小饭馆前,这里可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个小饭馆的窗户都是用塑料布做的。我们每人要了碗面片,吃的时候才看到墙壁上挂着的代表卫生C类的大红叉。但就在这样的地方居然还有“艳遇”。我们几个大男人的全套野外服引起了一个也在吃饭的女孩子的注意。她主动过来聊天,听说我们要去无人区拍摄野生动物,惊喜得又叫又跳,仿佛我们是上天派下来拯救她的:“带我去吧,求求你们了!他们都说这里是进入无人区的大门,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几天了!我身体特别好,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女孩二十出头,不仅漂亮,还有一种喜欢野外的人才具有的豁达气质,带上她,对于我们这个纯雄性团队无疑会增添一抹彩色。队员们都不同程度地心有所动,他们期待的眼神默默地落向了我,看来决定大权是在我手里。我残忍地拒绝了这个年轻姑娘。野外艰苦,带上个女孩,连上厕所都不方便。看我有了决定,其他几位男士满脸遗憾,“虚伪”地祝姑娘早日如愿以偿。

所有野外摄影师都像是自带一圈耀人的光环。我这辈子遇到过太多人,一提起野生动物摄影立即就来了精神,恨不得让我马上带他们上山。可真到了野外,绝大多数都是叶公好龙。大部分人倒在第一关高原反应上,还有不少人熬不过身体上的疲累或者精神上的枯燥。野生动物翻腾跳跃的精彩时刻,也许等上一天、一月甚至一年都不会出现,漫天荒野中只剩下一个无聊等待的你,手机也没有信号,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发呆。现在的社会已经极端现代化了,人类渴望“野外”,仿佛它带着一种彼岸桃源的浪漫,但又有多少人真的舍得抛下哪怕一天的舒适,来到这个艰苦简单的野外世界?

我们这支追寻野牦牛的队伍上路了。在无人区行车,一定要有极为熟悉当地地理的人带队。无人区的路没有方向,也没有终点,我们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脉,精神已经开始消散在这片广袤的大地,天的尽头仿佛消失了,我们似乎就要这么走到天荒地老。突然,大家齐齐叫了起来,眼前豁然出现了一个沙子湖。多年追寻野生动物的经验告诉我:水源地是等待野生动物的最佳地点。好运的是,当我们来到这片沙子湖前,发现已有上百只野牦牛聚集在这里,提前等着我们了。

如何能忘掉眼前这片连绵的黄,以及能让你忘却一切的蓝?这一切太不真实,太过干净,也太过安静。我们自惭形秽,感觉自己没有资格闯入如此干净的秘境。幸好还有一个方圆约三五十公里的沙子湖隔在中间,我们在湖的这一边,野牦牛在湖的那一边。我们完全可以绕过湖,离野牦牛更近一些,但,还是留在原地吧。这片沙湖和野牦牛就是大自然的杰作,它把这么美丽的画面呈现给我们,我们理应守约,不闯入画面。虽然只是开了一扇窗,但带给我们的满足却是如此巨大。一个完全属于野生动物的世界是一座圣殿,你会希望永远待在这片澄净的空气中,用心感受这从未有过的自由与从容。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中突然充满了感恩,感恩大自然让我这样一个渺小的个体可以短暂地超越俗世庸常,忘却人世喧嚣。这一刻,我只想捧出我的全部身心,深深跪拜下去。

静静地拿起照相机,每一次快门的按动,都是冥想中的一次呼与吸。

野牦牛性格暴烈,但因为有了这片湖水的保护,它们虽已注意到我们,也未怒目相向。这群野牦牛有上百头,不过此时并不是野牦牛激烈竞争的求偶期,牛群呈现出一幅和平相处的景象。

像个“野人”般去拍摄野生动物

透过长镜头,每个取景的角度都堪称完美,我可以津津有味地在这里待上一整天,甚至一整个星期,但是野牦牛却耐不住要离开了。原来我们是好运地赶上了它们在水边稍做休整的宝贵时光。在湿润的水草地吃饱喝足后,野牦牛群便坚定地爬上沙丘,全体向荒芜的沙地行进了,足迹在这片大地上画下旖旎的线条。针对野牦牛的科学研究很少,我凭着自己的野生动物经验来猜测,这可能是野牦牛群的生物本能,是为了保持对艰苦环境的适应力。

野牦牛也有它的“牛性”,也许它不希望自己沉溺于舒适,而要让自己永远处于磨砺之中吧,我暗自猜想。

队伍后面有一头野牦牛走得很慢,慢得仿佛不介意与牛群拉远距离。它朝我们的方向静静地投来注视,那一刻,我按动了快门……这是我至今都难以忘怀的一幅画面。人们形容野牦牛时往往少不了“孤独”二字,但我这张照片中只有“孤傲”。人类有傲骨,野生动物也有。此时,这头野牦牛就是这片蓝黄沙地的灵魂。一望无垠的荒漠,加上一头孤傲的野牦牛,这是我心中极致的诗意。镜头后面的我已经泪涌双目。

像个“野人”般去拍摄野生动物

可可西里管理局的赵队长打趣我说:“不要太激动哦!”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激动!我只有双手颤抖地攥紧他的手,“谢谢!谢谢!”这就是我此刻唯一能说出口的话语。

之后,我们又幸运地寻到另一群野牦牛,并且跟踪拍摄了整整两天。跟踪拍摄野牦牛,就要时刻当心它们随时爆发的脾气了。我们跟踪野牦牛的路线从来不会是直线,而是在大地上画出大大的“Z”字形。当我们的车开得很近时,它们还能安然吃草,说明这应该就是和野牦牛的安全距离。拍了大约二十分钟,我松了口气。那头最雄壮的野牦牛稍稍抬了下头,看它毫无防范的样子,潜意识里野生动物摄影那种“靠近再靠近”的冲动促使我又往前蹭了一点点……毫无预兆地,这头野牦牛突然发威,向我猛冲过来。从低头吃草到飞驰狂奔,仅仅一秒之差!它身上裹挟的厉风似乎都能把我掀翻,此时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但我的快门竟然无法按下。

“跑吧!”开车的斯那江楚已经急得嗓子冒火。

但我怎么甘心?野牦牛直逼而来,我快速调整了相机,按下快门。我的“跑!”字刚出口,江楚就加足油门,瞬间冲了出去。我从后视镜中看到,好几次牦牛差点儿就顶上车了。越野车慌不择路地逃到一个沙坡上,扬起漫天沙尘,野牦牛才终于停了下来。久久之后黄沙慢慢散去,而野牦牛的黑影却依然倔强地守立在一个高坡之上,怒视着我们。当稍微拉开了些距离之后,我才注意到车的第二排还坐着视频加照片左右开弓的此称大哥。

我调出数码相机中的镜头,发现居然幸运地记录下了它四蹄腾飞的瞬间:低头、翘尾,还有那早就裂开花的牛角尖——这应该是它以前搏斗的“军功章”。我向来胆大,此时心又痒了起来。绕圈回去再拍吧,多好的拍摄机会啊!但最终还是不忍心。这头野牦牛如此愤怒地追我们,就是因为这是仅存的几片属于它们的净土了。为什么还要再去打扰它们,就为了再去抢拍几张外人看来牛哄哄的照片吗?

这是我野生动物拍摄生涯中最危险的时刻之一。但每当我回忆起这个时刻,心中充满的不是恐惧,而是对侵犯他人领地的深深歉意,还有对它放弃不追的感激——就在几年前,一头野牦牛曾撞翻了一辆北京吉普,后果惨烈。

这次藏北的拍摄收获极大,我的镜头还成功捕捉到了藏狐。我们藏族人把狐狸的行走形容为“清逸而悄无声息”。我从小便熟记这个说法,但第一次亲眼看到野外的藏狐,才真正见识到它利用沟壕、植被来躲避危险的技巧,真正感受到了它四肢的轻盈。

像个“野人”般去拍摄野生动物

又一个飘雪的午后,雪降在天地间,雪花漫天,落成一块大幕。身体寒冷,但脑子清凉,思虑飞远,我又想起了妈妈说的我出生时的那场雪。这时,一只猪獾来到了我的镜头中。猪獾是阿尔金山很少见到的动物,可我却在这么一个飘雪的午后邂逅了它。有时,我特别相信很多事情都讲缘分。我一辈子只选择了野生动植物保护这一个职业,野生动物和我像是有灵犀相通。我这一辈子,就是来赴一场与众多生灵的真诚约会的吧!

我们在这个区域住了至少十天,后来才知道野牦牛出没的沙子湖已经在新疆的阿尔金山保护区范围之内了。在可可西里,有的时候我们住在零下十几度的帐篷中,更多时候则回到赫赫有名的索南达杰保护站居住。索南达杰保护站是中国第一个民间修建的自然生态保护站,是“绿色江河”的创始人杨欣老师用自己卖画册的钱建起来的。如今这里不仅有来自全国的环保志愿者常年驻扎,它本身也是可可西里管理局的一个管理站,所以索站的夜晚总是很热闹、温馨。

索站的文尕站长个高、脸宽,是典型的有蒙古族血统的藏族人。我问文尕站长附近拍摄野生动物的好去处。“去新生湖吧!”新生湖的形成才短短几年。在这片地壳运动活跃的地带,大自然的翻云覆雨会很快改变这个地区的地形地貌——地震、湖泊溃决等,把方圆几百里内大大小小的湖泊汇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高原湖泊——新生湖。

新生湖是典型的高原湿地。我们在那里拍到了一对恩爱的环颈鸻,这对夫妻既亲热又爱表演,吸引我们拍了很久。此时正是高原最珍贵的夏日,虽然夜晚的温度常常坠至零下十几度,但植物与动物能敏感地感知到那丝微弱的暖流,抓紧这短促的时日繁衍生息。有交配就有竞争,又飞来一只雄鸟,完美的爱情场景瞬间转成了一场角斗。

我们两辆车继续前进,这次又发现了狼。我们决定让两辆车就此兵分两路,互相不影响拍摄。新生湖地区是一片湿地,动物众多,引诱我们一点点深入。这片地区也是一片沼泽,车子往往要花几十分钟才能绕过一片可能陷车的区域。我们边走边拍,结果两辆车完全走散了。傍晚我们这辆开回有信号的地方,才得知另一辆老张开的车子陷在沼泽里了。兴奋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我们立刻掉头去找。快到夜里八点,才依稀看到远处有一个求救的黑点——老张非常有野外经验,他拿出把黑伞,在茫茫荒漠中选了一个坡尖,卖力地向外发出求救的信号。但我们中间隔了一片湿地,必须绕过去。绕来绕去,我们也陷车了。一伙人拉车,一伙人垫石头,所有人都忙得像从泥巴里滚出来一样。车终于安全了,转头一看,老张的车又像中了魔法般转到了另一片湿地的对面,真是怪了!

陪我们拍摄的王科长早就已经打电话给索站求救。终于,我们远远地看到前来救援的索站的车了。黑洞洞的夜里,两辆车的灯光一直在靠近,却始终不能汇合到一起。这片布满了水系的沼泽,真就像是鬼打墙一样。找到夜里十点半,我们不仅和老张越走越远,和索站的车也捉起了迷藏。“都听我的,现在必须返回!油快没了,手机马上掉电,我们不能再冒险了。”大家都没有说话,我们必须安全回到索站加足油,再来讨论救援的事。

8月份的雪花飘落下来。我们又开了一个小时,大家全都已经失去了方向感。王科长有当地的工作经验,同行的此称大哥在德钦搞了一辈子气象,我有野外经验,三种经验碰撞在一起,不但没能锦上添花,反而撞了个晕头转向。停下车,我们找了一处土坡,决定“哪里有灯光就往哪里走”。但,四面全都有亮光,而且离我们的距离也完全一样!我们至今都没想明白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急了,跟所有人说:“现在只听我的。”我就死死地盯准一个方向开,哪怕绕过沼泽,依然回到那一个恒定的方向,两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找到了铁路。回到索站已是半夜两点半,我和斯那江楚说:“我们两个还不能休息,现在就去找不冻泉加油站加足油!”

文尕站长心疼地端过来一锅热乎乎的面片:“快趁热吃,赶紧睡一会儿,明天的事你们都不要管,这里有我们呢!”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这就是保护区的弟兄啊!

第二天五点钟,文尕站长叫醒了我们。这时皮卡车已加满了油,后斗里放了很多救援工具,只等我们出发了。带路的不愧是可可西里的老职工,我们一路顺着老张的“牧马人”的车辙顺利找到了他。老张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红布拴在雨伞上,激动地挥舞着胜利的红色,“别担心,我有吃又有喝,晚上还有狼在旁边叫了很久,我这个晚上过得很充实啊!”

可可西里的拍摄结束了,我心中充满了无比的满足与无比的失落。我去过世界上一些国家和地区,这些旅行只是为了“玩”,而在藏区大地上的行走却是我生命的需要。我就是这样一个藏族汉子,开着越野车撒野,和呼吸、吃饭一样自然。我最喜欢一个人开车,有时会突然肆无忌惮地扯着嗓子唱起“青藏高原”。到了最后的“那就是青藏高原”,我会使劲扯着脖子,想象自己就是一头藏野驴。驴声凄惨,但胸中所有的压抑都会随着这声嚎叫彻底释放出来。手只要握上方向盘,一天开个800公里也不在话下。

在藏地高原各处行走,天南地北的藏语都会说一些。我喜欢随意停下车,找个人家,问问附近可以拍到什么野生动物,是否可以给我准备一餐简单的饭食,或者在他家的帐篷里住上一宿。我还会撸起袖子,帮他们挤奶、捡牛粪、立帐篷……藏区男人的任何活计都难不倒我,随意的我浑身都是“野气”,在哪里都可以快乐地活着。有一次,我发了条朋友圈,开玩笑说自己退休之后要去甘孜亚青寺里住上一年,寺院里有两百多头牦牛,需要我们帮忙放牧。

我身边的很多朋友竟然都相信了。

只要稍有空闲,我便会“蠢蠢欲动”。而去的地方都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名气。是去马尼干戈拍马鹿?或是去果尼寺拍个三四天?或者更远点,直冲到阿里去看野牦牛?我的胸中有一幅藏地秘密地图,上面标着各个地区的野生动物。

6

如今拿起长镜头拍摄野生动物的人已经非常多了,不再是1992年我们在海拔4300米的小屋考察滇金丝猴的那个年代。只要用心去拍动物,心中都能慢慢生出一份责任感。但在这条路上,我却有些迷失。

任何动物的生活都离不开吃喝拉撒、求偶生子,但我不想用照相机去窥探它们的隐私。很多人去拍摄动物或绝美或呆萌的一面,但是如果人类拍摄野生动物只是用来取悦其他的人类,这该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这只是又一次证明了人类在动物面前的那种致命的自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创作理念,我想,拍来拍去,我拍的其实只是自己的欲望,是我心底那永远渴望喷薄而出的野性吧!

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我第三次远赴藏北无人区拍摄野生动物。我准备好刚刚购置的高清摄像机以及足足可以拍上几天几夜的储存硬盘,再加上足够整一个星期用的水和食物。结果,这次拍摄却很不顺利。这次我们只开了一辆车。我希望重新回到梦中的沙湖,再见到那群野牦牛,但那片沙湖却如同桃源仙境,重新再寻已然无路。我们白白寻找了三天三夜,最终无功而返。就在马上要离开无人区的时候,两只幼小的猞猁却出现在远远的山头,它们是来安慰我的精灵

这次藏北高原的失败经历却让我坚定了一个念头:我这辈子,最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拍摄滇西北的野生动物上,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园!

滇金丝猴的模式标本都保存在巴黎的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中,其中有一个模式标本采自澜沧江流域的“嘎么顶”。“嘎么顶”这个村名,直接翻译过来便是“开满桃花的村子”。“嘎么顶”地处德钦县佛山乡,而佛山乡也是我和钟泰的老家。“嘎么顶”所在的巴美村一带历来生存着一个滇金丝猴种群。

2016年,我又一次回到那片滇藏交界的大山,去拍摄这个非常特殊的滇金丝猴种群。

当地老百姓发现了滇金丝猴就打电话给我们。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和同事斯那此理就出发了。到村子里已九点钟。我们飞速上山,但走了十二个小时还没有看到猴子的影子。我们决定住下,又找到很晚才寻到一处有水源的夜宿地。那天晚上,早上六点钟就上山帮我们找猴子的村民也来和我们汇合,大家一起支起简单的宿营帐篷,生火,做出最简单的饭也到夜里十点半了。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村民们有点为难地说:“两天前才刚刚看到的猴子,觉得再去找不过就是在附近,所以我们才背上来三天的粮食。”

找猴子的时候,如果大家很晚都不回来,我就会非常担心:找滇金丝猴的路通常都在悬崖峭壁间穿梭,稍有不慎……第三天,下午四五点左右终于找到猴子了,大家兴奋地差点儿抱到一起。找到猴子后,大家需要轮流看住猴子,守护的人盯住猴子,直到它们睡觉了才撤回来;次日凌晨,星星还很亮的时候,趁猴子还没醒来再赶回去,这样才能盯住猴子。

像个“野人”般去拍摄野生动物

那天晚上我们已经弹尽粮绝了。但当地老百姓有经验:降到一个谷底,曾经采过松茸的地方,棚子里都会有老百姓嫌带来带去麻烦而留下的粮食。我们按此办法,果然找到了一些糌粑。大家一起又吃了两天,最后熬到当地老百姓都觉得这个日子太苦,才撤了出来。

此行一共五天时间,成果巨大。这群滇金丝猴非常特殊,它们的栖息地位于云南和西藏两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之间的走廊地带,又是两省交界处。而且这一地带不是保护区,所以也不存在严格的保护,但是如果这个种群保护好了,会有利于两个保护区滇金丝猴种群的基因交流。

之前也有科学家来此做过考察,都没有看到猴子。此前的研究资料对这个种群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描述:“濒于灭绝,大于50只。”这种描述就是全部了。这次是由专业保护人员对这个种群做的第一次考察,我们最终得出结论:这群猴子数量大于150只,在滇金丝猴的种群中虽不算多,但已经远离了濒临灭绝的境地。

我这次也拍摄了图片和视频。如果单从图像质量看,这次的拍摄很不成功,没有什么视觉冲击力,但是对于我这个一辈子从事滇金丝猴保护的人来说却意义非凡。而且这是第一次对这个种群采集到完整的影像纪录。后来这个视频在中央电视台的《朝闻天下》节目中播出,引起有关部门对这一地区保护的重视,我的同事斯那此理也在代表保护区为当地老百姓申请项目,支持村民的植树及清除钢丝套等行动。这就是视频和图像的力量吧!不仅仅是宣传保护,更为这个种群的研究奠定了基础。

我真的很自豪,可以有机会为模式标本产地的滇金丝猴种群计数并做报道。当我离开“嘎么顶”——这个桃花盛开的村庄时,心里满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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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乐府文化《守山》,略有删减,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已获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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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肖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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