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发k8手机电子游戏:宿命里那条清溪鲶鱼,又出现了

2021-05-24 10:5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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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书包,上学堂,
学堂有个老和尚,
老师讲学他敲鼓,
老师罚站他发糖,
老师吃素他吃肉,
老师上课他发饷,
咦咦个当,学堂有个老和尚。”

我读过的玉佛寺小学、白象寺中学、戴寺第三中学,并没有见到过敲木鱼的吃肉和尚,实际上,连普通吃素和尚也没有得见。也许,年长一辈的爹妈在这些寺庙读书的时候见识过吧,不然这首儿歌也不会流传数代人,以至于潜移默化里,我总是将寺庙、和尚、美食混为一谈。

到了90年代,我参加了山城棒棒军“司令”兼诗人刘晓萧的作品讨论会,会务安排在重庆罗汉寺。

那里的全鸡、全鱼、烧白、肘子等仿样齐全的素宴,又加深了我心底里精致美食与寺庙的关联。

1

2018年初冬,民间文艺家协会领办了编撰全市佛寺文化专集的任务,我主动承接了3所寺庙的采写。

其中一所名为“半边精舍”的寺庙在民间声名远播,但它不是领证的公开佛教场所,也没有管理者的相关资料可查。既是寺庙规制,又名“精舍”,我心生好奇。去网上查,发现说法也纷纭,我大致理解为:这半边精舍可能是古时某大户人家供奉并主持的寺庙。

它藏身于沱江支流石灰溪和大青山交错的一条山谷里,更详细的位置就不知了。用手机搜索,导航定位在石灰溪附近的宁溪镇,我和协会副会长古诗人计划先去镇子里,再寻找可以指路的向导。

冬月中旬,我们驱车沿着305省道,顺着沱江旁的一路林荫,往宁溪镇赶去。当天正逢镇上赶集,集市以路为市,摊位、行人、车辆混杂一处,拥堵不堪。我们在一公里多的路面上走走停停,竟然花了半小时,我正烦躁时,偶然瞥见集市桥头有所大院子,里面院坝宽阔,就想把车子开进去暂停。

到了院门口,两只杂色柴狗吠叫着迎上来,绕着车身嗅。我不敢开车门,这时一位穿蓝布围腰的大哥擦着脏手走过来,喝住柴狗,招呼道:“兄弟下来吧,狗儿不咬人的!”

我家也养狗奉猫,因此信任大哥,开门下去向大哥敬了一支烟。两只狗儿杵着我的裤子嗅,并无妄动。即便如此,古诗人仍旧缩在车上反复询问“狗儿咬不咬人”,得到数次承诺后,还是不敢下来。

闲聊中,大哥得知我在找半边精舍,笑着说:“你找对人了。”

他解开羽绒服的衣兜扣子,掏出手机拨号:“萧总吗,在半边寺没有啊?这里有几个市里来的朋友找你——啊,你在市里呀?他们找你啥事?他们说他们是写文章的,说要了解半边寺的历史。哦,恰()了少午饭就回来呀?好啊。”大哥电话未挂,偏头对我讲:“萧总说吃了午饭才回来,叫我好生招待你们。”

大哥姓邵,是石灰溪的粉条制作匠人和畜禽养殖大户,因为生产的农产品质量好、规模大,十多年前就成了萧总餐饮公司的原料供应商。

他告诉我,半边精舍最早叫“半边寺”,原是萧家祖产,土改时被分给了老佃农。到了萧总这一代,他开办餐饮公司兴旺发达了,才将祖产赎回,对其进行了翻修重建,还把名字改回晚清书法家包弼臣给起的“半边精舍”。

简单介绍完,邵大哥便招呼妻子停下手里的活路预备午饭,他忙着去竹林里捉土鸡。我阻拦了一下,可邵大哥已经捉住一只,执意要杀,我再不好客气,也挽起了袖子。我一手捉鸡翅膀、一手捏鸡脚,大哥快刀往鸡脖子上一划,咕噜噜的鸡血滴入盐水碗里。接着,开水烫鸡褪毛、谷草火烧火燎,不出十分钟,一只裸鸡入了厨房。

我和邵大哥坐在高大的条粉晾架下,摘着蒜苗黄叶,喝着老鹰茶聊天。古诗人一直坐在半掩的车门内,和车窗下的两只柴狗嘀嘀咕咕。后来,他们似乎签订了“和平协议”,古诗人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等他脚一落地,两只柴狗就被古诗人近两米的身高自带的气势吓出了院子。

饭桌上,那只土公鸡做成了“一鸡三吃”:凉拌麻辣鸡、小炒鸡血杂、粉条炖鸡。石灰溪的红苕粉条果然名不虚传,我开车不敢饮酒,可着肚子吃了两碗粉条炖鸡。嫩滑的粉条,完全吸入了土鸡的甘香,不用过多咀嚼。土公鸡吸收到了田园的芬芳,与其肉身一道,风光无限,洞穿味蕾,抵达肠胃深处。

古诗人和邵大哥就着一盆麻辣鸡,喝下了两瓶“牟三爷”高度酒。这酒是镇子上的牟家烧酒坊烤制的,店主遵照未曾蒙面的萧总吩咐,在午饭前送达。

直到吃完饭,邵大哥也没有提供更多有关半边精舍的信息。

2

饭后,我们在晾架下喝茶,等待萧总。在漫长的等待中,我和古诗人尝试着帮邵大哥两口子挂晒条粉,结果挂断了两架条粉,湿漉漉的条粉如蚯蚓般爬满水泥地,沾上了泥尘。当时我就想到自己曾经吃过的硌嘴粉条,一定是如我们这般笨拙的人搞出来的劣货。

帮了倒忙,我和古诗人十分尴尬,悻悻地溜出了院子。两只柴狗也跟了出来,一起在镇子上溜达。小镇的主街是公路,公路两旁是市面,高高低低的自建砖瓦房参差不齐,外墙红白蓝绿,各色杂芜。行至桥头岔路口,一段石板老街延向江边,我们踩着青石板路,转向江边去。

我正专注于两只柴狗一路与街沿的狗们互相打招呼的有趣情形,走在前面的古诗人在一拐角处出了“撞车”事故——与两个抬鱼的渔夫撞在了一起。

前头的渔夫撞在古诗人厚实的胸口上,倒是无碍,竹杠杵上了古诗人的胸腹。古诗人大概被撞岔了气,蹲在石板上,脸色痛苦。后尾的渔夫是个瘦子,被“急刹车”惯倒在地。我上前时,他正翻身坐起,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壳,手掌上立刻洇上了猩红的血迹。

看着他们人仰马翻,鱼也跌落在地,我有些不厚道地笑了起来。围观的人群探视双方,了解到他们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劝解时也是谈笑风生。有街坊大爷就近回家拿了碘酒,直接倒在手掌里,一把抹到瘦子头上,瘦子的后脑便濡成一片,多余的碘酒顺着毛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滴。

既然无性命之忧,大家就不再关注跌破了头的瘦子,而开始探讨两个渔夫抬的那条巨大无比的鲶鱼。

这鲶鱼大得出奇,许多人一生难见一次。它横亘在地上,身躯漫过了三块青石板,约有五尺长,几处鱼鳍摩擦出“呜呀呜呀”的声音。因为接了地气,大鲶鱼恢复了活力,大嘴叼着穿鳃而过的塑料绳,像一个纤夫似的,在石板上砥砺而行。趁大家不注意,它已经走出了大半块青石板,濡湿的水迹便是证据。

众人见状议论纷纷,有人为这鲶鱼是否上了一百斤打赌,有人为鱼肚里有多少油脂争论,有人估算鱼的年岁,还有人辩论鱼的公母……

跌破了头的瘦子是个精明人,他看出我和古诗人是外地人,便突然站立起身,把血手摊在我们面前:“你看我的头破了洞,进城卖鱼肯定不得行了……”他唠叨许久,结论是:这条大鲶鱼只有卖给古诗人了,“买下了这条鱼,医药费我也不找你负责了。”

围观的人有的说“好”,有的说“两不相亏”,还有的说“公平合理”。古诗人抚摸着自己被撞的腹部,无奈地望向我。我内心接受了瘦子的提议,但仍说:“这么大的鱼,谁家吃得下呢?我们又不是开餐馆的。”

瘦子早就帮我们想好了,说可以拿回家分给亲戚、朋友、邻居,“一家一称(一称指10斤),十几家人就分完了”。

古诗人又望向我,见我还不吱声,就小心翼翼地问瘦子:“那,多少钱一斤呢?”

瘦子血红的巴掌散成五指,古诗人大惊:“50?”

旁人一起笑了起来,手里还拿着碘酒瓶的大爷说:“5元钱一斤,这是石灰溪鲶鱼的市价。”

我们领着渔夫,抬着鱼,朝邵大哥家走去。一群大人小孩,一街的土狗跟在后面,浩浩荡荡。

大家热热闹闹地进了邵大哥家的院子,上磅过秤,98斤旺一点,我向瘦子支付了500元钱,他们高兴地走了。我和古诗人对对眼,心里松了口气——这事要是发生在城里,怕是千把块钱的汤药费也解不了事,这条大鲶鱼是我们赚的了。

饕餮之贪,在我看见大鲶鱼的第一眼就已经萌生。此时我心里兴奋异常,讨来中午杀鸡的那把大菜刀准备动手。邵大哥也来帮忙,他搬来一座切猪草的大木墩,古诗人用一条长毛巾提溜着大鲶鱼的头,滑溜的鱼头晃荡于木墩之上,鲶鱼稍一挣扎,又滑落到了地上。

我衣兜里的手机颤抖起来,我放下刀,发现是萧总打来的。他说自己马上到,又喊大鲶鱼不忙杀,他要把鱼弄到半边精舍去祭祀。

挂了电话,我有些失望地放下刀,还看了邵大哥一眼。萧总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邵大哥一定是那个“告密者”。

3

去半边精舍的路是狭窄的深山村道,道旁有许多山茶树、松树。它们斜在道路当空,荫郁蔽日,萧总的越野车一会儿在我眼前,一会儿又消失在山塆里。

大鲶鱼我买,萧总用来祭祀,半边精舍、寺庙纠结于一体……一系列的疑问萦绕在我的脑海里:先前,我与萧总都是靠电话联系,互相都没有见着真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在进山的路只有一条,紧赶慢赶半小时,我和古诗人终于撵着萧总的车影子上了半山洼。山里的黄昏阴沉如黎明,驶过一片残枝败叶的藕塘,尾随前车从青砖院墙的侧门进入,这大概就是半边精舍的后院了。

前车停下后,驾驶室钻出一个高粱秆似的瘦子,指挥院子里的人将大鲶鱼卸下放入鱼池。灯光下,鱼池里数十只杂鱼被入水的鲶鱼吓得四处逃散。我看见鲶鱼的鳃渗出殷红的血迹,担心地问:“这鱼能活不?”

萧总哈哈一笑:“这鬼东西干地上放两天,都鲜活得很呢!”

我和古诗人先后和萧总握手,手部接触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只手好冰冷、好骨感。抬头望着萧总,他眼睛里透露着慈悲的光,感觉是一个温暖的人。

之后,我开始仔细打量建筑物:整体是三进四合院的设计,前院是老半边寺恢复后的古建筑,堂里奉观音;中院是新建的家庙,供萧氏上祖牌位;后院为俗世居所,面积是前两院的总和,约有六七百平方米。

据了解,萧总的餐饮公司多年前就上了规模,不需要他亲自打理。他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半边精舍,或修身,或接待游方和尚、居士朋友。逢年过节,徒子徒孙赶来相见,又是一派热闹。

萧总可能误会了“文人”的胃口,晚宴的酒依然是“牟三爷”,可菜品却十分寡淡:一钵麻婆豆腐,一盘素炒松蘑,一盘碳烤松露,一碟油酥花生,一碟烟熏猪排骨,外加一盆红苕尖叶子汤。

客居的居士当中也有两位好酒,便和萧总一起轮番和我们推杯换盏。古诗人有了中午的酒底子,很快酣醉,后来我也饮得半醉,被引到客房睡下。屋外松涛阵阵,屋内空气清新,一宿无梦。

次日醒来,红日映窗,我洗漱好打开门,见古诗人和萧总已经在鱼池旁的亭子间饮茶,互相招呼一声就过去了。过鱼池时,见水底上那只大鲶鱼一动不动,我刚想问“死了没有”,立刻觉得自己幼稚,闭了嘴。

进亭子坐定,喝一口萧总递过来的茶水,那老鹰茶的厚实味道盈满口鼻,团一下舌头慢慢咽下,吐纳一口气,不禁赞一声“好茶”。萧总又续半杯,我再饮一嘴,心里道:同是老鹰茶,与邵大哥的就不一样,原来老鹰茶也有雅俗之分啊。

接着,我们从老鹰茶切开话匣子,说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话题。比如,这与大青山交会的石灰溪,乃县域偏远之地,从古至今,红苕粉条、高粱土酒、老鹰茶就是主要物产。民清时期,乡里人依靠这几样土特产与自流井的盐商交易商贸,还成就了乡志上几个有名的坤良绅士。

“像你们萧氏萧永昇,就是以高粱土酒起家,举一人之力,重建富顺文庙以致英名传世啊。”我说。

萧总望天一揖道:“提到鼻祖萧永昇,称‘一代乡贤’着实无愧。他一生崇文弘善,县志早有定论,你们此行如写半边精舍,要挖的史实重点,可不在鼻祖萧永昇,得是太祖萧镛呀。”

萧总说话能够直入正题,我暗自高兴,鼓励他继续讲下去。他说,这里被民间称呼为“半边寺”,源于张献忠剿四川时烧剩的半间庙。而半边寺改名为“半边精舍”,又与他的太祖萧镛在石灰溪斩杀李蓝起义军七千余人有关。

我对本地的乡土文化还是比较熟悉的,插嘴道:“你这‘七千余人’之说是相当准确的。宋育仁修的《富顺县志》和胡汉生著的《李蓝起义史稿》相互应证了山脚下这条石灰溪在1862年的农历4月17日,战死、淹死的起义军多达七千余人。”

萧总说,他讲的数据是从祖传的记录里得来的。古诗人闻言脸色发青,疑神疑鬼地左右张望,萧总见状又转换话题:“你们是不是真想要这条鲶鱼?如果真想带回家,等一下我用它祭祀完包装好给你们。如果不想要,我下面的餐馆倒是可以消化。”

我与古诗人对望一眼,顺水推舟,答应把鱼给萧总。萧总也没有客气,他看了看腕表,说要带我们瞻望一下半边精舍,之后又吩咐院子里的徒弟,叫他们捞鱼待祭。

4

我们跟着萧总从小门进入了中院的家庙。

中院面积不过两百多平方米,庙堂和院坝各占一成。庙门外的石阶下二三米处,立一长石槽。进庙堂,迎面正墙倚一红木神龛,龛台上金字塔般陈列着萧氏一脉的宗祖牌位。花岗石的地面上放着十余个蒲团,同我们一起饮过酒的两位居士此时正跪在蒲团上垂眉诵经,我们进去时也没有抬一眼。

退出庙堂,见大鲶鱼正被抬到石槽上。先前看见院子里这座石槽,我还莫名其妙,这一刻立马醒悟——它是萧氏家庙专门用来杀鱼的祭台。

萧总又带我们进入前院,寺庙设正庙和左右两排厢房,院子里有两棵老桩腊梅,四棵百年紫荆,此时皆枝秃叶残。萧总上前一步打开沉重的山门,山门外是一坡慈竹。夹在慈竹林里的上百级青石阶,一梯梯通往山脚的石灰溪码头。

我站出山门,回头观望重檐下的题匾,上刻阴文颜字“半边精舍”,木纹本底,靛蓝填字。萧总在一旁介绍说,这字是号称“字妖”的大书法家包弼臣所书。

回入庙堂,庙堂靠墙伫立三座观世音像。圆光观世音居中,白衣观世音居左,鱼篮观世音居右。观世音的三十三种妙像我是知道的,可鱼篮观世音的雕像在我进过的寺庙里还是第一次得见。萧总解释说,这尊鱼篮观世音像是他的高祖萧镛依照母亲周氏的容貌雕刻的。

“鱼篮观世音的原生故事,与远祖周氏有共通之处。其他两尊真身,是2000年去缅甸请回的。”说完,他又看表,“祭祀时间差不多,你们随意,我要去主祭。”

我们哪里会放过这奇特的祭祀场面,脚跟脚去。萧总回过头问:“你们真要看?”

我笑着说如果无妨,我们就看看,毕竟还是平生第一次见杀鱼祭祀。

大鲶鱼已经被绳索固定在石槽里了,颈部处架了一柄铡刀。

萧总换上徒弟递来的中式藏青半褂,去家庙神龛前敬一炷香,三磕九拜,口里念念叨叨一阵,出来又在石槽前对着大鲶鱼祭拜一番。接着,他站起来,试了试铡刀柄,随即跳起一跃,双手下压,只听大鲶鱼“吱吱”挣扎几声,身首分离。不一会儿,长石槽里洇满了半指厚的淤血。

大家围在祭台前,隔死鱼很近,院外的竹林沙沙作响,一阵风刮进来,鼻腔里立时灌进一道极强的血腥味,让人心慌发呕。我连忙点起一支烟吞云吐雾,萧总见状笑笑。我知道他的意思,不免尴尬地回笑。

萧总三下五除二将大鲶鱼剥皮、剖腹、分段。剥下的鱼皮,一个徒弟拿走用稻草填充好,倒挂在檐角下的风口处。鱼囊像一只蹩脚的风筝,只动不飞。另一个徒弟负责清洗,将干净的鱼段用塑料袋封好,放入冰柜急冻保鲜。

石槽上留下的一溜鲶鱼的肚肠脏器,足有二三十斤,我和古诗人在一旁讨论这鱼肠鱼肚怎么爆炒才好吃,萧总听见了,头也不回地说:“这鱼皮一公分多厚,鱼龄定有上百年,这种鱼龄的内脏是不能吃的,怕有毒。”

他说着话,手里却没有停歇,把鱼肚鱼肠剖开来,在乌黑的血水里仔细翻寻着什么。“找到了!”萧总声音凝滞,又带一声叹息。我抬眼一看,他血乎乎的手里摊着一只黑乎乎的圆圈。

“竟然找到了!竟然找到了!”萧总连声呼喊,院子里的人纷纷过来围观,都莫名其妙。

萧总攥着圆圈去水阀下反复清洗,又让徒弟盛来消毒液侵泡,再盛了半碗酒精,用猪鬃刷子不断洗刷,圆圈的本像终于露出来,原来是一只碧玉环。

这只碧玉环内径一厘米左右,带宽五六毫米,带面布满细錾点,一些錾点有血沁。观其形式,应是一只玉顶针。不知徒弟啥时候递上了一块红绸子,萧总擎着红绸包裹的玉顶针满脸是泪:“从1867年周氏去世算起,我的天啊,151年,我竟然遇到了远祖的遗物,找到了祸害远祖的鱼怪!”

5

碧玉顶针,原来就是半边精舍的“前世今生”。

史料记载,1862年石灰溪一战,李蓝起义军受到致命打击。李永和鼻子受重伤,其庶母、妻子、儿子以及帅主温如玉等重要将领皆战死。清政府论功行赏,萧镛由团练荣升知县衔,是年8月28日,又逢萧镛的爷爷萧永升百岁大寿,萧家举族欢庆,和平吉祥的氛围暂时掩盖了石灰溪上流动的恐怖血色。

我们坐在后院饮茶时,萧总给我们展示了上过桐油的《平斋堂启微录》(萧永升字平斋),这本由萧永升著述、萧镛补述的古籍不仅记录了萧家修缮文庙的艰辛历程,还详细地记录了萧氏族人“保障东南”的血色杀戮,以及光荣之后的惶悚和忏悔。

自1863年起,萧氏族人多有吃斋念佛甚至出家者,其中就包括萧镛的母亲周氏。她听闻幺儿萧镛杀人七千,夜夜恶梦缠身,自觉罪孽深重,于是出家到石灰溪旁的半边寺吃斋念佛,日以继夜唱诵大悲咒等佛经,以期度化亡灵。

可是事与愿违,石灰溪周边接连发生怪事:农民的牲畜、家禽不断失踪,甚至有去河边洗澡、洗衣服的人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人们纷纷传言,说是死去的起义军化成了鱼怪,那些消失的人和动物就是被鱼怪吃了。

这让修行的周氏更加愧疚了,她请来十几个大和尚到石灰溪码头设坛超度。不想在一个傍晚,去水边抛撒祭品的周氏也消失了,有人说她也是被鱼怪拖下了水。那日,周氏身无它饰,唯右手中指戴了碧玉顶针一枚。众人沿石灰溪打捞十里,耗半旬,无见踪影。

“远祖周氏被鱼怪祸害是在1867年正月16日,正月15日是鼻祖萧永升去世。这正是古话说的祸不单行,福无双至。”萧总一脸悲戚。

正在此时,徒弟来亭子里请师父上灶,萧总起身换个笑脸,邀请我们去看他做鱼。

厨房里,柴灶旁的案板上摆放着徒弟们整理好的食材和佐料。大鲶鱼身体中的某一段,已经被斩成拇指粗的条状盛在白瓷盆里,白里发黄的纹状肌理似乎还在颤动。

萧总依次往鱼盆里倾入料酒、食盐、鸡精及秘制香料,又打入鸡蛋清,双手抄底不停搅拌。等鱼肉起了黏液,再撒入干苕粉继续搅拌,鲶鱼条逐渐被浓稠的淀粉包裹起来。

大铁锅里的菜籽油已经起了青烟,烧柴火的徒弟,铲了两铲冷灰压入灶膛,油温略有所降。萧总左手扶盆,右手抓上一把鱼,手背离油面二三厘米,挂糊饱满的鱼条从指缝间漏入油锅中,霎时,金色的油花“哗啦啦”蹿出。灶下烧火的徒弟找准时机恢复了火焰,油温旺起来,鱼条像一只只精灵,在油锅里炙得四散奔突。

作为一个资深的“善灶君”,我也深为萧总的“五指漏鱼”技艺所折服。

不一会儿,金黄色的鱼条舀入筲箕沥油,仍在呲呲作响。萧总不停歇,往空锅锅底加入半勺子猪油,再放入剁碎的泡海椒、泡姜,块状的酸菜,以及整个的蒜瓣、干花椒、干辣椒段。眼见酸菜叶发白,他又加入郫县豆瓣翻炒,然后倾入半锅高汤。

等锅里沸水翻腾,香气扑鼻时,萧总立刻将筲箕里的鱼条兜底入锅。锅里再次见沸,盖上竹锅盖,他又叫徒弟铲一铲冷灰加入灶膛,将灰烬压实保温。

“一般的鲶鱼,半小时功夫就到味了,这鱼却得焖一小时。”萧总脱下青色短褂递给徒弟,又带我们回到亭子里。

喝茶时,我又挑起那只碧玉顶针的话题,想用151年的漫长时间和鲶鱼的寿命对比,来否定这只大鲶鱼就是吃下周氏的“凶手”,以期消除自己饮食前的心理障碍。

可萧总并不接茬,以严肃地语气讲述起了“渔溪鲶鱼”这道菜的来历:

“两位老师,我79年高考落榜,爷爷见我闲愁苦闷,给了这本《平斋堂启微录》。爷爷当时讲‘人知来处去处,方得来处去处’,一开始我不明白,把《平斋堂启微录》当故事看,一个夏天,读过几十上百遍后我终得启示:先祖诸事经历,就是我人生的榜样啊!”

当年,萧镛重创李蓝义军后,不久升任工部营膳司员外郎。员外郎是个闲职,萧镛本是练武之人,又继承了爷爷“吃得”的基因(萧永升每顿饭吃得完一个猪肘子),便研究起“吃喝”二字来。他一任胡吃海喝,终得南肴北宴真传。

1867年2月初,萧镛因丁母忧回到老家,按清朝礼制,他得结庐守孝三年。但周氏尸骨无存,无冢可守,萧镛只好住在周氏吃斋念佛的半边寺,领着家丁渔户日日搜寻母亲的遗骸。

萧镛在《平斋堂启微录》里记录,他遍寻一月无果,倒是俘获了几十、上百斤的大鲶鱼无数。既然传说是鱼怪吃了自己的母亲,他即命人起灶架锅,烹鱼施众,起名“渔溪鲶鱼”。

一开始,老百姓也不敢对这“渔溪鲶鱼”下口——这些鲶鱼吃没有吃掉萧母周氏不能确定,但5年前,大家的确见过河里的鱼鳖把起义军的尸首弄得血肉翻滚。可是,当亲自看见朝廷命官萧镛大快朵颐,老百姓终究架不住腹内饥饿,也跟着吃了起来。

不出半年,石灰溪里就鲜有漏网之鱼了,但始终没有找到周氏指头上的碧玉顶针。又有人说,这河岸崖腔暗洞甚多,兴许鱼怪躲进了崖洞里。于是,萧镛建起了石灰厂,把沿岸的石灰石烧炼成生石灰遍撒河中,虽然毒翻了一些漏网之鱼,但条条解剖下来,依然没有“罪魁祸首”的半点信息。

后来,萧镛在《平斋堂启微录》的续记里写下了鲶鱼的烹饪方法,以期后人代雪母恨。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往《平斋堂启微录》上拍了一掌,先是用力的,半道缓下来,可桐油纸仍不免被拍得“吱吱”作响。萧总皱了一下眉,我红着脸说:“这石灰溪本该叫‘鱼溪’吧,石灰溪应是后来叫出名的。”

6

1979年,高考失利的萧总得到了这本《平斋堂启微录》,也从中发现了“渔溪鲶鱼”的菜谱。18岁的他照葫芦画瓢,果然将腥味无比的鲶鱼烹饪得鲜美可口。

此后他靠这道菜起家,一书一鱼一味闯天下,独立于饕餮丛林野蛮生长,一度把连锁店开遍十三省,徒子徒孙凭此手艺立身的不止千人,解决了上万人就业。这也算是不负萧氏家风,应了“知来处去处,得来处去处”这句话。

萧总讲得口干舌燥,依然没有回答我先前的问题。等他终于歇下来,我有些尴尬地说,目前已知的亚马逊巨鲶只有80多岁,另外传说欧洲的一只鲶鱼肚子里发现了1940年的纳粹徽章和头盖骨,可都没有上百岁的鲶鱼。

“现在这条鲶鱼肚子里发现的碧玉顶针,计算下来至少有151年,这鲶鱼有这么长的寿命吗?我们是不是设想一下,会不会是第一条鲶鱼吃了周氏,而那条鲶鱼死亡之后,又被后来的鲶鱼吃掉,同时把碧玉顶针吞下了,鲶鱼们就似击鼓传花、一代一代传下的呢?”

萧总被我问得目瞪口呆,他沉思一阵,喃喃道:“也许就是这样吧,可对于萧氏后人来说,我们都希望今天的鲶鱼就是那只首恶鲶鱼。阿弥陀佛,就让我们保留各自心中的念想吧。”

我叹一口气。半边精舍,集慈悲与杀戮一体;善恶交织,是萧家家族历史的真实记忆。世上有些事,很难讲清。

香气飘荡在整个饭厅里,红亮的渔溪鲶鱼盛在两只平坦的大盘中,一盘撒的是葱花,一盘撒的是碎香菜,热气氤氲在青翠之间。

萧总把筷子伸桌上做了个请式,古诗人显然被传说吓着了,不敢下箸。萧总和两位居士倒是不谦让,大口吃起来,并且咀嚼有声。在我与萧总先前的探讨里,早把此鱼排除在食人鱼之外,因此也大方地吃起来。萧总的手艺果然了得,这鱼味入口鲜浓,咀嚼时Q弹有劲,吞咽时滑顺,落入肚子的一瞬间,鲜气回荡出来,口鼻盈香,与我曾经吃过的渔溪鲶鱼的浓厚味道截然不同。

古诗人见大家吃得香,也夹了一块鲶鱼条杵在嘴边,先小心地嘬一口,然后才大方地吃起来。好酒贪杯的他,这一顿竟然没有醉。

此行结束后,我回家坐到书桌前,对半边精舍的印象,完全被渔溪鲶鱼的美味以及有关它的血腥场面所掩饰。最后勉力写成的《石灰溪旁的半边精舍》,也因不符合佛寺文化宣传的规范要求,终不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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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g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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